突然,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。
“怎么了”他用英文询问了一句。
来人看长相也是个亚洲人,样貌英俊个子很高,见他用英语,便也用英文对他道:“这位先生,你挡住我的车了,我车技不好开不出来,可以请你把车往前开一点吗”
“行。”薛靖才就要关车窗,突然想起来什么,哎了他一声。
“怎么了先生”
“药店在哪”
“就在那儿,先生你看到那个便利店了吗,那个白色的灯。”
薛靖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终于发现了一块醒目的标志,他道了声谢,一踩油门把车子让开了。
后视镜里,那个英俊的男人返回自己车子旁边,将手里的热水杯递给另一位青年。那人身材也很好,卫衣帽子扣在头上,腰细腿长,靠在车上弯着腰。
薛靖才猜他大概是犯什么急性病了,接过水来马上扣了两粒药扔进嘴里,英俊的男人还扶着他,轻轻拍他的后背,将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。
他一边熄火一边啧了声,叹道:“果然欧美比国内开放。”
薛靖才从药店出来的时候,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‘腻歪’,丝毫没有要把车开出来的意思,薛靖才把药放在副驾驶上,降下玻璃吹了声口哨。
那边两个人同时抬头,站在里侧的男人扬了下下巴,模糊的轮廓突然清晰,让薛靖才小小地惊了一下。
那个戴帽子的,眼熟
待要再看一眼,高个子就转身拉开了车门,有意要挡住似的,将他的同伴小心翼翼地送上了副驾驶,落下头顶挡板。
“眼花了,怎么可能是陆总。”薛靖才不想再多耽搁,点火,飞一般地把车开了回去。
再推开房门,床上的人依旧没动静,只是换了个姿势,他面朝门侧卧,双手捧着手机,眼底红红的,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。
薛靖才把手机拿起来,看到他正在试图搜索一些法律知识,心里顷刻一软,低头亲了亲薛易的太阳穴,晃晃他道:“起来吃药了。”
谁知一向乖巧的侄子睁眼看了看他,又把眼轻轻阖上了。
“小易,你怎么回事”
薛易嗓子喑哑,没说出来话:“……”
薛靖才看了眼手里的药袋,又看看桌上的食物,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,噌的一下火了,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将人揪了起来:“你想干嘛薛易,绝个食耍个赖,逼你叔叔我捞你那个小兄弟我告诉你,这招没用,老子小时候都跟我爸玩烂了,你别想逼我!”
薛易头磕了床板一下,晕晕乎乎的有点想吐。
他想,秦朗和这个案子必然是脱不开关系了。
刑法的条条款款十分复杂,他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,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,如果秦朗真的动了手,薛易自然没指望叔叔能保他什么,但现在没有证据没有定论,他只想求叔叔让秦朗在那儿过的好些……
‘绝个食耍个赖’这种烂手段他本来没想用,刚刚抬眼看他不说话只是没力气而已,可能平常过分乖巧的孩子,偶尔没个回应都会被误以为叛逆。
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,薛易就从善如流地把眼睛闭了起来,软着手脚轻轻挣扎了下。
“你吃不吃”
“不。”
“混蛋!”薛靖才把药往地上一扔,食物掀翻,怒气冲冲地就走了。
………
大年二十九的傍晚,陆皓亭在病房的窗户上贴了一个剪裁精致的‘福’字,他双手推着纸张,压了两下,让这小字尽量舒展。
病床上的女人唇色苍白,艰难地撑起手臂,看着儿子从凳子上安全下来,才肯躺回床里喘口气。
陆冲帮她擦了下额头渗出的汗,不悦道:“他都多大了,你这么担心他做什么。”
“多大,那是我的儿子。你对我儿子好一点,不能动不动就骂!”
“知道知道,那不也是我儿子吗。”
女人看起来并不是很老,眉眼五官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情,但被病痛折磨过的人,精神面貌已经垮了,再好看的皮囊也是空的,她说完就呛咳起来,陆皓亭赶忙扶她坐起来,小心翼翼地喂了些水。
“我外孙怎么、怎么还不回来”
陆冲:“小华带着去买吃的了,你天天瞎操心什么都,下个月又要动手术,你的体重不达标知道吗,还不多吃点多睡觉。”
她不理自己老头子,只自顾自念叨:“给女婿打个电话吧,这么久了,怎么还没回来。小皓,给你姐夫打个电话,问问到哪了。”
“好的,我这就打……”
“铛铛!”
病房的门被推开,陆子宸捧着一个漂亮的手工玩具车蹦了进来,甜着嗓音喊了一声姥姥。女人脸上立刻迸发出一阵喜悦,赶忙伸出手,摸了摸外孙的脑袋。
“姥姥,爸爸给我买的,好不好看!”
女人一叠声地回答:“好看好看,真好看。”
“宸宸,爸爸呢”
陆子宸一挥胳膊,“在后面!”
吱呀一声,英俊的男人推开门,他脸上挂着笑,缓缓地走了进来。
陆冲赶紧招呼女婿:“小华,快来坐,大演奏家别站在那里。”
陆旭华个子很高,但身材比例十分协调,三十出头的年纪,虽生着一副华人的容貌,但语气和动作却带着西方绅士的影子,他五官硬朗漂亮,皮肤白若羊脂,头发也是纯正的黑色。
“舅舅!你看我的车,好不好看!”
“好看,快去玩吧。”陆皓亭揉了一把他的小脸儿。
陆冲啧了一声道:“小华,别总乱给小孩儿买玩具,他的东西都堆成山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陆旭华笑意更盛了些,脸上满是宠溺:“他喜欢就好。”
陆皓亭过来,接过他脱下的外套,询问:“姐夫,不是说去楼下吃点面,怎么这么晚才回来”
陆旭华说:“有点事耽误了。”然后就压低了声音,显然是不想让两位老人知道:“你怎么样,早上吃药了吗”
“嗯,没事了。”
“你昨天可吓坏我了,记得要按时吃饭知不知道。嘘,出来说。”
陆皓亭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,两个人从病房出来,站在走廊里小声交谈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,出去那么久。”
“有警察给我打了个电话,让我协助调查一起案件。”
陆皓亭轻轻啊了一声,问道:“什么案件”
“不是什么大事,我只是恰好路过听到几句对话,做完笔录就出来了,刚刚打电话说要问我点细节,就又去了一趟。年夜饭的餐厅选好了吗”
“选好了,但是妈身体情况没有去年好,所以我让他们送到病房里来,咱们三十就在这儿过吧。我联系护士多加一张临时小床,宸宸困了的话就睡在这儿。”
“那你呢”陆旭华眼睑轻轻眯起来。
“我怎么样都好,在沙发上凑活一晚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旭华拍拍他,样子就好像呵护陆子宸一般,“加一张大床,你和宸宸一起睡。”
“没关系的,屋里已经有一张床了,再弄一张大的来……”
“不行,你知道,我那年被你吓坏了,实在见不得你再有什么闪失。”
陆旭华说完就后悔了,他知道自己不该提的,只见面前的男人怔愣了一下,肩膀渐渐开始发抖。
“好了,都过去了,我不该提,皓亭”
“没事。”单薄的胸膛起伏急促,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情绪。
陆旭华赶紧捞起他的手,重重捏了捏,说:“别怕,会好起来的,她也不想你永远沉浸在痛苦里,皓亭,你看着我,皓亭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陆皓亭捏紧眉心。
陆旭华小心地试探: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,和爸妈说,如果你说不出口,我来也可以。”
“再等等,年后还有个手术,如果成功的话。”
可如果不成功……
陆皓亭哽咽到说不出话,纤白的手指捂住脸,想往下蹲,陆旭华赶紧搀住他的手臂,将他拉进怀里,安慰性地抱了抱。
“舅舅!”陆子宸的声音突然在走廊里响起。陆旭华心里一惊,瞳孔微颤,肌肉猛地收缩起来。
“爸爸,舅舅怎么了,为什么抱着他”
陆旭华松开陆皓亭,让他靠在墙上,转头对陆子宸说:“舅舅累了,你先进去和姥姥姥爷玩。”
“好。”陆子宸赶紧压低了声音,“那爸爸照顾好舅舅。”
“会的。”
陆旭华说完,又想将人重新拉进怀里,陆皓亭却摆了摆手,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“要不你今天回去睡吧,我陪着爸妈。皓亭你不要担心,这件事没有让你一个人承担,还有我呢。”
“嗯,我把宸宸也带走。”
陆旭华微微皱眉,说:“别带了,小孩子太闹,你回去好好休息,今天我看着他。去穿上外套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陆旭华和岳父岳母交代了下,载陆皓亭回了在波士顿买下的房子——房子在教堂边上,每天清晨都会有唱诗的声音。
“洗个澡就休息吧,有事和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‘啪’,卧室的灯打开,陆皓亭先去洗手间泡了个澡,冰凉的手脚在热水的浸泡下渐渐回暖,一颗心却不断地往下沉。
他仰着头,露出毫不设防的脖颈,侧脸线条一路蜿蜒到喉结上方,白皙的皮肤上缀满了晶莹的水珠。
陆子宸不在的时候,他的世界就是空的灰的,就会抑制不住地回想当年的事情:嘈杂的现场,对讲机里磁化的声音,黄色的警戒线后歪着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,幼小的孩子枕在女警官的臂弯里,一声一声地啼哭抽搐。
警察将绳索放入证物袋,转头告诉仓促赶来的陆皓亭,“是自杀,有抑郁倾向,和她告个别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好!”反应过来的警官猝然大骂一声:“拦住他,让现场把枪全部收起来!拦住他!”
“妈的,快把枪放下!”
有女警官侥幸的声音:“呼,还好没有上膛。”
冰凉的手指猛地一阵抽搐,如果陆皓亭睁开眼看,那是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。
当时的他刚接到母亲查出癌症的消息,看到姐姐尸体的时候,是想过要一了百了的……
良久,陆皓亭一个激灵回过神,他呆呆地望了会儿水面,随即伸出一只手,摸索几下,摁亮了手机屏幕。
一个号码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被拨了出去。
“喂”
“先生”因着高热,薛易嗓音嘶哑的厉害。
陆皓亭的声音也没好到哪里去,可还是皱起了眉:“小易你怎么了,生病了吗”
“没,刚睡醒,嗓子哑。”
陆皓亭估摸了一下,国内时间差不多刚刚清晨,“我吵醒你了。”
薛易把疲惫全都压起来,柔声道:“不会,先生想我了可以随时打来,我一直在。”
陆皓亭没期盼这个电话能打通,于是在那一瞬间有点想哭,最终强忍住情绪,轻松道:“明天就过年了,你和弟弟放炮了吗”
“……没。”
非但没有放鞭炮,弟弟还被当做嫌疑犯关进警察局了。
“为什么没有,你们那里不让放炮吗。”
薛易:“让,但是我不想放。”
陆皓亭:“小孩子不都喜欢玩炮吗”
薛易:“我过完年就十八了。”
陆皓亭笑笑:“哦,是个大孩子了。”
“……”为什么还是孩子
陆皓亭深呼吸了一下,继续闲聊:“我们大概初三就回去了,你们下个月才开学吧,在家好好放松放松,吃点好吃的。回来拿东西的话就给我打个电话,或者直接来也行。”
“嗯。”
陆皓亭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但不想挂断电话,浸泡在水里的胳膊轻轻拨了拨水面,问他:“你弟弟干嘛呢,他没玩炮吗”
“他没有。”
“你们开学了一起回来吗”
“他不回来了。”薛易哽了一小下,旋即又恢复正常。
“为什么,他比你小,还在上学吧,为什么不回来了小易,如果是经济原因的话……”
薛易咳了下,打断他:“不是,他早就不想念了。”
确实早不想念了,薛易反正没说谎,语气也坦然,倒是陆皓亭沉默了。
“你没事吧,小易。”
“没事,他不想就不想吧,我替他念。”薛易手臂掩住眼睛,小声道。
良久,陆皓亭问:“小易,你累吗”承担这么多,你累吗如果累的话,又是怎么说服自己继续下去的
薛易以为他说学习方面,就回答:“偶尔吧,比如憋不出作文的时候。”
陆皓亭笑了,他手撑了一下浴缸边儿,从水里站起来,单手往腰上裹了一条浴巾,拿着手机往屋里走。
“先生在洗澡”
“嗯,洗好了,准备擦头发。”
陆皓亭伸手,扯了一条干毛巾,黑发水光盈盈,水珠落在漂亮的直角肩上,宛若水晶落上玉盘,清脆动人。
他说:“小易,我有点想你了。”
薛易:“……”
黑暗中,只是随便联想一下那边的场景,薛易便觉得的血管在烧,脸也隐隐发烫。
陆皓亭还在无意识地倾诉着:“要是你现在在我跟前就好了,我就能和你多说几句话,怎么突然就过年了,我还没有准备好。”
“先生在哪里”
薛易的声音透过金属线圈传来,陆皓亭突然生出一种错觉,他们俩的距离似乎没有漂洋过海那么远,仿佛就近在咫尺,但距离又陷入在一片虚无中,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。
“我在家里啊。”
薛易摒了一口气:“哪个城市”
“波士顿。”
出国治疗癌症的有钱人,十有八九去了波士顿,薛易轻轻翻了下身,捏了捏眉心止住低血糖带来的头晕:“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“不行!”陆皓亭如梦初醒似的,赶忙扬高了声音:“小易你不许一个人坐飞机听到没有,在家里乖乖待着。”
陆皓亭想,就算要见面的话,也应该是他回去才对……
“好,我不去就是了。”
薛易躺了回去,自己用胳膊内侧冰了冰滚烫的额头,声音自带委屈,道:“是先生说想我的,我要去,你还反过来凶我。”
陆皓亭舔舔嘴唇,就着小孩儿的委屈安慰起来,宛如一种互不见面的耳鬓厮磨。
等两个人挂掉电话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,原以为会失眠大半个晚上的陆皓亭闭上眼,不一会儿便滑入了无意识状态。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,精神压迫实在太大的时候,还必须要借助药物或者是喝酒灌醉自己。
不过这次,好像找到了第三种方法——听听那孩子委屈的声音,也让人心安的不行,竟罕见的一夜无梦。
作者有话要说: 你们猜会不会见面,哈哈哈哈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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